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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吗?

时间:2022年03月23日 9:20:12来源:头条浏览:232次
[导读] 不是1、婚姻包涵了太多:家庭、责任、柴米油盐酱醋茶……太多的变数,爱情并不能成为婚姻的保障2、现在的生活,物欲横流,人们更多的追求物质享受,“宁在宝马车里哭,不在自行车上笑。”反应了这一现状,所以爱情并不是婚姻的...


不是

1、婚姻包涵了太多:家庭、责任、柴米油盐酱醋茶……太多的变数,爱情并不能成为婚姻的保障

2、现在的生活,物欲横流,人们更多的追求物质享受,“宁在宝马车里哭,不在自行车上笑。”反应了这一现状,所以爱情并不是婚姻的保障。

3、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纵然令人感动,然而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真的是一成不变的吗,婚后,随着司马相如的发达,司马相如有了小妾,两人的婚姻也出现裂痕,因此爱情并不是婚姻的保障。


當包辦婚姻已被丟進歷史的垃圾堆中時,談當代婚姻不能離開愛情。離開愛情的婚姻是無源之水,無本之木!

所謂愛情,顧名思義,談情說愛也。交談的過程中雙方互通有無,加深了解。從共同的興趣愛好到雙方的工作單位再到雙方的家庭。談著談著感情產生了,有了情感,愛也不遠了!

有了愛,就到了談婚論嫁的節點,盡管老話說:婚姻是愛情的墳墓。但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。傳統的中國人選擇作單身狗畢竟是少數,於是大多數青年男女攜手步入神聖的婚姻殿堂!

爱情是婚姻的基础,没有恋爱的婚姻也会过得很好!从恋爱走向婚姻,生活中有了更多的甜蜜和浪漫,也更加了解了对方,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,给以后你婚姻更加了情趣,也更加懂得珍惜!

其实,也有很多的人结婚都没有经历过爱情,古代的人结婚连人都没有见过就不用说了!在现在的社会,尤其是农村,男孩和女孩在媒婆的引见下,几天就确定了婚姻的关系,他们并没有经历过爱情,婚后大多数人都过得很幸福!

爱情是婚姻的基础,但婚姻的生活,有更多的不容易,更加需要两个人相互信任,相互理解,共同分担!这与恋爱是两码事,没有了很多的浪漫和甜蜜,更多的是两个人怎么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庭!经历过爱情结婚也罢,没经历过爱情结婚也罢。懂得经营,懂得珍惜自己的婚姻才能过得更幸福!

可以这样说,当代婚姻应该被看作相互倾慕后才有的婚姻。爱情不是一时的激情,年轻人正值青春期,也是情窦初开的季节。两性之间产生爱慕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本能。所以任何形式的婚姻都应该以相爱始终,否则, 不管你多富有、或很势利,婚前对方不爱你,婚后你将自酿后果。

还有另一种情况,那就是先结婚后恋爱。过去那些年代基本都是这个程式的婚姻。


人性难测,我们很难说爱情可以保障什么,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,有爱的婚姻会更幸福。即使后来经历了种种,甚至是崩塌般的自我重塑,曾经的爱情,也可以给我们更多支撑。

韩米十六岁的时候,我就喜欢她。

我比她大一岁,和她住一条街,我们不是邻居是同桌。学校规定男女生不能同桌,但她有后台。她爸是教导主任,又兼着我们高二的年级长。教导主任鹰钩鼻四方脸,总梳着一把油头,漆黑锃亮。她向她爸申请和我同桌,“只要你让我和他同桌,我下回数学保证能考120”,据说这是她原话。

她长得不算漂亮,很白,两条眉毛又长又弯,鼻尖细细挺挺,看上去很秀气。后来班主任就把我同桌调到了后排,她果然拎着书包坐来了隔壁。我看她语文书上包了一层书皮,用的是时装杂志内页。她也看我一眼,笑。

有天我上课迟到,碰巧她也迟了。按班级规定,迟到的人负责打扫卫生。下了课,等人走干净,我们一人拿把扫帚开始劳动。韩米拄着扫把笑我说,你扫个地怎么像切菜似的,跟我爸一个样。我说没想到教导主任在家还扫地啊。韩米说,那怎么了,淘米做饭扫地洗衣我们轮流干。

嚯!那你妈一定是总指挥!

她早死了,韩米吐字不带磕巴,她要不死,我数学才不会那么烂,她是数学老师呢!

这回换我拄着扫把看她,她一扫帚压着一扫帚扫得像给地板缝线。

看我看她,她“噗嗤”一下笑了。她一笑,我的脸却烫了。

韩米两下把垃圾扫进了簸箕,突然“哎呀”一声叫出了声。我扔了扫把跳到她身边,看她举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问道,有人请客,想不想吃麻辣烫?我把头一点。

进了店,韩米直接点了两大份,又另外加了猪血和芽菜。我俩统统吃干抹净。

喝完最后一口汤,她说,还剩两块怎么办?我说能怎么办,你拿去还了?韩米说,这都不懂!捡来的钱要趁早花!

后来我们去小卖部买了两块大大泡泡糖,一块钱一个,二十块正好花光。买完出来,韩米说,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开家小卖部。

我就说那可得请个好会计!

她不理我,接着说,小时候,春来街口子上有家小卖部,店主是个很凶的老头,长得像太阳之子里的黑风婆。他家的五香葵花籽特别好吃,两毛钱一杯。可每次老头拿杯子舀葵花的时候,都把大拇指也摁进杯子里。我看见了却不敢说话,偷偷拿眼睛扫他,他也低头拿眼睛扫我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有家小卖部就好了,天天吃香的喝辣的,也不用看黑风婆脸色。

我反问她,黑风婆不是女的吗?

韩米白我一眼,嘴里吐出一个白泡。白泡越来越大,刚刚盖住鼻头,“啪”得一下炸了,泡泡糖黏在了鼻尖上。

我凑近了,用指甲把黏在她鼻尖上的泡泡糖刮了下来。眼睛刚离开她鼻头,看到她脸红了,接着我的也红了。我们就是从那天开始好上的。

后来,我俩高考都发挥失常。我少考了二十分,她多考了二十分。最后我们进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院系。大二那年,她爸被关进了局子。高中学校里有座大成殿,她爸主持翻修时吃了点回扣被知情人举报了,听说金额不到两万块。

警察打电话过来的时候,我们正在上李白诗选课,她在桌肚里接电话接完了头也抬不起来。我喊她她也不理,拉她她也不动。老师在台上说,谁来背两句李白?我也急了,“噌”得一下站了起来,放声念道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。全班笑成一片,她也终于从桌肚里钻了出来。她骂我,你有病啊?我哄她,我有病我有病,你没病我就放心了!

她说她爸跟李白一样被贬了。晚上她拉着我去喝酒,给自己买了一小瓶二锅头给我买了一瓶雪花。一扭瓶盖,她“咚咚”灌下几口,眉毛就凑到了脑门上。我把白酒抢过来,又把她拦腰抱到怀里,摸着她的头,刚想说点什么,她却一把捂住了我的嘴。接着她拧开二锅头,朝里吐了一口唾沫,又把酒瓶递给我。我也学她朝里吐了一口。她晃了晃了瓶子,又朝自己嘴里倒!我一把抢过来,“咚咚”几下给喝干了。她就朝我笑,她一笑我心头也干净了,像被雪水洗了一遍。

后来我们和辅导员请了假去看她爸。隔着一层玻璃,她爸不看她,她也不看她爸。教导主任那一把油头不见了,白头发冒了尖胡茬子也燎了原,和鬓边的白丝连成一片,把鼻子眼睛都比小了。她拿起了电话,他爸也跟着把电话拿在了手里。她说,养在姑姑家的乌龟最近死了,不晒太阳不进食,好好的就不动了。她又说,三岁时妈妈给我买了一只小鸭子,养了没两周,被猫掐死了。后来猫走了妈妈也死了。他们死的死走的走,现在就剩了我们俩个,你好好活着,别想不开!她撂了电话就跑出去。他爸在那头泣不成声。我也很激动,拿起电话说,叔,一毕业我就娶她,你放心。

没等毕业,我们就去领了证。她爸认罪态度积极,涉事金额小,关了不到两年就放了出来。她爸一出来,我们就补办了婚礼,请了最亲近的人来吃酒。她喝多了,脸红成一片,拉着我妈的手说,妈妈我知道你把汉汉当宝贝疙瘩疼,以前我只疼我爸一个,从今往后我也疼他,疼咱全家!说完把手里的酒干了。

我扶她回房睡了一觉。睡醒了她掐着我的屁股说,程程汉,你知道我怎么看上你的?

我说我哪儿知道啊。我下了床给她倒了一杯牛奶。

她说,高中那会儿我数学成绩很差。平面几何却很好,因为我特别迷恋三角形,我觉得那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形状。从小学到高中我攒了整整一抽屉三角尺,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。每回买橡皮,我也给切成一块块小三角。你那时不是校游泳队的嘛,别的男生都穿条平角裤,只有你穿三角泳裤。我每回去游泳,都能一下子从人群中把你找出来。后来有一次我躲在水里看你,你的身体也像个倒三角呢。我就想,这个三角人我不能让别人抢走。说完,她把脸埋在手里开始笑。

我说没想到你还挺色!我把她往床头一推,矮着脖子就要亲下去。

她一把把我推开,我还没反应过来呢,她侧着身子已经红的白的吐了我一身,接着又吐了一地。

韩米说别人新婚都在床头忙活,她倒让新郎官一个人在床下忙活。我笑着说,怎么补偿?

韩米说你让我想想。过了三天,她说,这样,每年的结婚纪念日,我都给你个惊喜。

韩米脑子里从来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。有次,我们在建行ATM机上取钱,她抬头一看,看到一个错字。“请注意”写成了“请主意”。她摸出电话就打给客服。我说你干嘛呢?她说,你没看到错了一个字啊!我抖着手里的票子说,钱不错就对了。她非犟着把地点和错字一并通报了。过了一个月,韩米收到建行的慰问包裹,里面装了一封信和一只花栗鼠布偶。信上写建行愿与韩女士共同建设美好生活,韩米得意地把布偶放在了床头。有次我在床上吻她,一抬头看到那只花栗鼠,身子立马软了。韩米说你怎么了?我说我一看到花栗鼠,就想到了建行,好像一整个银行的人都在看我扯你衣裳。她一巴掌把花栗鼠拍到了床下,笑道,你不知道花栗鼠最爱收藏啊,它是来帮我们日进斗金呢!

到了结婚纪念日这天,她早早地打了招呼。我讲完最后一堂课顾不上给学生们答疑,就火急火燎地往回冲。一进门我就傻了眼,这哪里还是我认得的家?灯上墙上桌上地上满天满地的字画纸张,一屋子油墨味。我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打开卧室,她躺床上呢。我上前揭开被子就吓了一跳。哪里有人?是个大箱子!粗粗一看箱面上也贴满了唐诗宋词。

这时韩米在箱子里吃吃笑道,汉汉,快放我出来!

我上前发现箱子上了密码,就问她密码多少?

她说,答案在箱面上的画里。我笑道,你不说,今晚就在箱子里面睡吧!过了一会儿,不见她搭理,我认了怂,低头一看,箱面的宣纸上画了一枝梅。枝上一共九朵梅花,每一朵都题了不同的诗词。我知道这是一幅九九消寒图。古时严冬萧瑟,风雅的人家就画着梅花打发寒冬。等梅花画完,冬天也就过完了。可眼下,这些梅花和答案有什么关联呢?

韩米终于笑道,汉汉,你快点!听我没动静,她又笑,亏你还是教语文的!

她这一激,我就上了套,鞋也不脱直接把腿盘上了床头。我低头仔细地看,发现这九朵梅花旁虽然都题了句,但梅花瓣数却不统一,有的九瓣,有的十瓣。数了一数,十瓣的梅花共有四朵。这四朵跟前,又分别题了以下四句:

一别之后,

七弦琴无心弹。

两地相思,

八行书不可传。

韩米笑道,猜不猜得出来?直接告诉你算了!下个月的饭你做,碗你洗!

我嘴里念一遍,心里有了主意,找出四句中的数字,码着指头去开锁。“啪嗒”一下,箱子果然开了!

韩米一下子钻进我怀里,夸我聪明。我把自己挺成一个大字,摇头说,亏你想得出!

韩米贴在我脸上说,我妈那年走的时候,是个冬天。我爸就在家画九九消寒图。消寒图上有八十一枚花瓣,过去一天,我爸就拿红笔涂上一瓣。等画完这九九八十一瓣梅花,冬天就过去了,心就不那么疼了。

我把她抱得更紧一点,又把她推开问,谁帮你锁上的?

她笑,我爸啊!

她从箱面上取下那张梅花图,高举到我们眼前说,你先把眼睛闭上。

我就闭上。她说,睁开。我又睁开。

她问道,你第一眼看到哪一个字?

我扫了一眼梅花和诗,说,“红”。

她收了梅花图,说,好,我们下一年的主题就是“红”。

到了下一年的纪念日,她果然借来一身大红戏服。我俯着身子就向前吻过去。她从我嘴里逃开说,又忘刮胡子,一盘鲜笋活活被你扎成了毛豆腐!我便移开嘴去吻她的耳朵。韩米的耳朵有很多蜿蜒的曲线,一口吻下去,像在亲吻一堆贝壳。缠绵再三,我们靠在床头聊起天来。

韩米捡起一枚花瓣放进嘴里。

我说,又不是神农,尝什么百草?

韩米不理会,拿起一片也往我嘴里送,靠到我肩头说,我倒想起个好故事。

我把那片花瓣吞下去,说来听听?

她就说,有个风流作家,一天晚上在酒吧喝酒,看到一个漂亮女人,于是动了心。他立马差人去弄了一束兰花来送给女人。可惜女人不领情,打发人将花送还。作家情场得意惯了,被拒之后十分受挫。之后你猜他做了什么?他把还回来的兰花一瓣瓣地吃掉了!

后来呢?我问。

后来?不重要,光记得他吃花了!韩米皱着眉说,这花闻起来香,吃着却索然无味。

我说花都是水生水养的,水都不香,花吃出香来才怪!

九月中旬,我被学校抽调去成都参加一个中学生阅读竞赛选拔活动。活动原本请的是学校语文教研组组长,但他家里有事脱不开身,便让我代表去参加。毕竟是全国性的语文竞赛活动,我欣然应允。因为要呆一周,韩米怕我吃不惯麻辣,提前给我备了一小瓶白芝麻腌香菜。我拉着她的手说,小妈妈还有什么要嘱咐?她冷哼一声说,川妹子太辣你是吃不消的,少喝点酒吧!

下了飞机,又花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酒店。刚进前厅,先前一直在联系的李秘书就迎了上来。她跟我说,组委会临时又从北京请了一男一女两个老师。这么一来,原本给我预备的单间就要让出去,我需要和其他老师一起住了。李秘书一直跟我道歉,又说如果不便可以重新安排。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,不想在细枝末节上添惹是非,便让李秘书带路,随后到了房间。

和我同住的老师姓高,浓眉大眼,大学毕业刚一年。一问才知道,他也是代替其他老师来参加活动的。手里举着一本书,他问我你读不读诗?我说什么诗?他说诗还分种类分国界啊?我说那诗分什么?他说诗只分好坏!见我点头。他又说,我才读到一首好诗,我念你听听?我请他读。他朗声念了一首杨黎的《找王菊花》。我说这首诗拿川普念才有味道,话音未落,他又拿川普念了一遍。念到那句“我只认识一个,仅仅只认识一个啊”的时候,我不禁击节赞叹。最后一句他没念完,也笑了。我说你是四川人?他摇头说,重庆。

晚上我去外面走了走,回房的时候,看到高老师只开了一盏台灯,两只肩膀却在灯影里一颤一颤。我走上前,看他捧着一本书正在落泪。我说你怎么哭了?他擦了一把泪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书朝床头一丢,说不看了,实在难受。我把书捧到手里,一翻封面是虹影的《饥饿的女儿》。这书实在动人,是剖心挖肺的文笔,一般人不会这么写。他站起来,给我递了一根烟。我摆摆手,说不抽。他骂了一句娘,不抽烟总喝酒吧!我说喝的少。他拉起我就走,边走边说到了成都不吃不喝不是白来了!

我们打了车在黑巷子里穿来穿去,后来在一幅巨大的明星画报前下了车。我抬头一望是栋老楼,红橙黄绿各色招牌镶满了立面。走上一串台阶,他指着右侧走廊尽头说,就那家七八酒舍。店前拴了两个大红灯笼,其中一只垂挂的流苏上还绑了一只黄色气球。穿着制服的小妹为我们掀开了篾织帘子。高老师进店就喊两斤玉米酒,一斤桂花,再要一碟花生。转身对我说,二楼比一楼安静,你先上去我去方便一下。

我便上了二楼。楼上被高低柜、老桌椅隔出了大大小小的空间。我各处转了转,忽然在一堆老画报里看到一首古诗:

一去二三里,烟村四五家。

亭台六七座,八九十枝花。

我很喜欢这首诗,只是记不住作者名字,便选在此处坐了下来。店家刚把酒水送上来,高老师就回来了,手里还拿了一把烧烤,我要了一条烤鱼。他说,你会吃鱼?我一时语塞,一口鱼肉咬下去,我说,我江边长大的,怎么不会吃鱼呢?他笑道我认识两个湖北人,一个住江边一个住山头。住江边的吃鱼过敏,住山头的却是个最会吃鱼的。我奇怪怎么会有人吃鱼过敏。他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,我就不能吃鸡蛋,两口就过敏。

他站起身,四面望了一望,说这店没怎么变。我说看你像常客。他说上大学起我就是常客,这店也常开常新。陈设不大变,老板却走了一个接一个;酒也不大变,小吃却换了一样又一样。提到小吃,他突然问,四川人吃兔头,你们吃不吃?我摇了摇头说,安徽人吃蝉,你们吃吗?他说他只吃过一回,受不了那气味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蝉是不该吃的。我问为何?他说蝉可以破土重生,古时受人崇奉。

一斤桂花下了肚,他看我吃完了鱼就说,你看你吃鱼只吐鱼骨头,我那同学吃一条吐出来还是一条,鱼刺一根不拉,骨架完好无损。我说难道属猫?高老师笑了笑,属不属猫不知道,只知道他不能晒太阳。我问为什么?他哈哈大笑说,过敏!一晒就长鱼鳞!看我张着大口,话都不说了。他笑得连咳了三回。

出酒馆时,已经过了十一点。高老师说,我带你从河边抄近路,半小时就到酒店。我说也好,正好把酒气散一散。我们沿着府南河向东走,走到一处廊桥,听到有几个人在路灯下念诗。于是我们停了步子,一个女人正在念张枣的《镜中》。

望着窗外,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,

梅花便落满了南山。

她念得并不投入,音色里没有“后悔”,只有“窗外”。高老师看了我一眼,我还没明白过来,他已经跳过一树三角梅,站到了路灯下。他向三个青年摇了摇手,说不对不对,这首不该这么念。他也念了一遍,用力了一些。几人忍不住吃吃发笑。他又羞又恼,高呼道,不对不对,我念的也不对!几人一边回头笑一边急急地走开了。高老师看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求援。我说他们太喜悦,你太用力。他眉毛一尖,合掌一击,朗声向三人喊道,对!是喜悦!你们应该去读海子和惠特曼!他们才是喜悦的!

他从花坛边跳下来,紧握住我的手说,你说的对!说的对啊!然后他撒开手,跑到河边护栏上看着河里的灯影和月亮说,怎么办?一高兴我就想唱歌。实际上他没等任何回应就唱了起来。我原本以为他的歌声应该是清爽嘹亮的,不料却是低徊、沉静的。我便靠在栏杆上听他唱《九月》,歌词是海子的诗。

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,

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。

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,

我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。

临睡前,他问我,程老师,你一生中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?我沉吟片刻,不知如何回答,心下却想到这一整天下来居然一次没想韩米,这让我吃了一惊。等我找他说话时,枕头那边已经传来了鼾声,只好作罢。

第二天上午八点十分正式开始评选,参选的学生已经在上周经历了一场笔试,酒店会场将再进行两轮淘汰。第一轮是综合面试,第二轮要登台抢答。我们十位语文老师主要负责第一轮面试。

我早早地洗漱准备,临出门叫醒了高老师,他顶着一头乱发从床头爬起,声音还有一半在梦里。看时间还早,我就往酒店餐厅走,刚落座,就听几个上午要面试的学生在隔壁桌聊天。其中一个男生说,有趣的诗少,多的是屎尿屁。其他几个孩子闹哄哄地让他举个例子。那个男生就念了张俞的一首《蚕妇》。

昨日到城郭,归来泪满巾。

遍身罗绮者,不是养蚕人。

男生念完问道,这是不是屎尿屁?见无人作答。我嘴里叼着一个包子上去凑热闹。孩子们都转过脸来看我。我说只从字面看,诗里大概是说一个姑娘进了一回城,回去以泪洗面发了一通抱怨。但实际上,这里面却有许多可以开拓的情感内容。

这时候,我看到又有几个孩子围了过来。骂屎尿屁的男生放下了手里的包子,眼睛紧紧盯着我。我便接着说道,想想看,要是这姑娘和你们差不多大,她在乡下读不了书认不了字早早地嫁了人。偶然一回,她到城里来卖布。虽然自己视如珍宝,结果却无人问津。她肯定是满心委屈又不好发作的。等她回到自己家里,别人问她你为什么哭啊?她一下子就很激动,可又不知如何回答,于是只好没头没尾地抱怨一句说,那些风流的城里人啊,既不织布纺纱也不养蚕缫丝呢!是不是还挺有趣味!孩子们听完都笑了。

话音未落,我听身后响起了巴掌。一回头,我看见高老师顶着一头蓬发正在笑。他说原来这首那么有趣呢,我也学到了!孩子们起哄说,你俩是不是诗人啊?高老师说,诗人?我们是评委,今天负责审你们呢!孩子们一听,舌头朝外一卷,两下作鸟兽散。我和高老师也匆匆吃了饭,进了主楼会议厅。

第一位来面试的女生,胖胖的,眼睛却很有神。她自报家门说喜欢唐诗宋词。有老师就说,你背一首《春江花月夜》。她果然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。问她喜欢哪一位诗词作者,她答李清照,又补充说自己是女权主义者。高老师问,有讨厌的诗人吗?女生抠了抠脑袋说屈原。问她为什么?女生说屈原哭哭啼啼的,不像男的。高老师又问喜欢红楼梦吗?女生点头。又问都喜欢谁?女生答了好几个,说她们多姿多彩,像新女性。高老师就说你看女人多姿多彩,男人为什么非得是一个样子呢?女生红了脸答不上来。旁边有位老教师轻咳了一声说就到这里,女生垂头走了出去。

接下来一连进来好几个男生女生,都说自己信奉这个主义那个流派,有的我听都没听过,只好闭嘴。我看了一眼高老师,他也无心提问,捧了一本书在读。这时,一个男生推门进来,他一边向评委席走一边念诗。我们都抬起头来。听他念的是卞之琳的《断章》。我看高老师把书推到了一边,饶有兴味地看着男生。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提问道,你喜欢这首诗的什么?男生答,什么都喜欢。女老师又问,你怎么看卞之琳的其他诗?男生说诗都是好的,都是美的。高老师说,能不能再给我们背一首?男生顿了一会儿,背了一首当代女诗人的诗。

我不是我母亲生我的那一刻诞生的/而是在岁月磨砺中一次次诞生了自己/命运的每一次劫杀/都使我重生一次

高老师提问道你怎么看这首诗?男生说这首诗很好。怎么好法?男生说它深刻,是讲人在困境里磨炼了意志,得到了重生。高老师又追问道,铁杵磨成针的道理你懂吗?男生眨了眨眼睛答,小学就懂啊!高老师笑了,你刚刚念的这首诗,讲的不过是老生常谈。一无突破二无改造,它怎么会好呢?男生答不上来。

一个穿格子衫姓张的男老师明显不满,高声道,这首诗是梨花体诗派代表诗人赵丽华的诗,我觉得很不错!高老师说我才不管什么主义哪个代表,好就是好!不好就是不好!李秘书见状赶紧把男生领了出去。

张老师气得指尖乱颤,起身吼道,怎么不好了!高老师也怒目相迎道:一没新的生命意识,二没新的情感经验,它怎么好?!说好那是不懂装懂!张老师把桌子一拍,我教了十年诗你敢说我不懂!上前锁住高老师的衣领,抽手就是一巴掌!我和其他老师赶紧上去拉架。李秘书急得在一旁乱转,大喊道,都别打了,选手们还在等着呢!

高老师的头发被揪的乱糟糟,嘴角血丝丝,我拉他从偏门出了会场。他低头抽出一根烟,我给他指了指走廊里的禁烟标识。他骂了一回娘,我说要不要去楼下坐坐。他摇头,拉我进了电梯,说去顶楼看看云吧。

阴天,云多得反而不像云了。

他说,想不通的时候我就到楼顶待着,看看书唱唱歌。读大学时,有一晚到楼顶唱歌。我刚唱完一首刘欢的《千万里我追寻着你》,对面楼顶就响起一首吴静的《何必西天万里遥》。等她们唱完,我又唱了一首《你到底要什么》,对面楼顶紧接着响起一首《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》。楼下宿管拿着喇叭喊,不要就不要,都给我回去睡觉!

我笑着说,我想不通的时候就去吃顿火锅,吃完就要拉肚子。下面一通,上面通不通就无关紧要了。他也笑了。

原来那个张老师是活动资方的一个亲戚,事后他找到组委会撂了句狠话。组委会于是不再安排高老师出席之后的选手面试,给他单独派了个导游。高老师谢过组委会,说自己大学就在成都念,熟门熟路。组委会也不勉强,让他自行安排。高老师也就当是公费旅游,偶尔出去转转,大部分时间都塞在房间里看书读报,自得其乐。

这天晚上,我刚回房间,高老师喜气洋洋地说,李秘书给了两张票,我带你去个好地方。

到了地方,抬头一看,居然是川剧院。来到检票口,他亮出那两张通票,说要看《白蛇传》。票务员拿着票说,《白蛇传》只有每个月第一周的一三五上演,现在看不到,又问我们进不进。高老师说来都来了,拉我进去落了座。我们看了几回变脸和吐火后,就退了出来。他说真是可惜了,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带你看回《白蛇传》。我说小说电影我都看过,不算遗憾。他说你不知道,川剧的《白蛇传》和其他剧种不一样。我说哪里不一样?

他说,川剧《白蛇传》里真正的主角不是白蛇,是青蛇。其他剧种里,青蛇由一人扮演。但是川剧里的青蛇是由一男一女两个演员扮演。

看我来了兴致,他接着说道,在断桥亭这折戏里,青白二蛇重遇许仙。青蛇情绪激动,面色由白转赤,奋力擒拿许仙,只想吞之而后快。这段戏情绪暴怒、肢体张狂,由男角完成更合适。再加上青蛇本就由男身所化,雌雄一体,艺术形象也更饱满。一场戏下来,白蛇许仙忘得精光,但那条青蛇却让人过目不忘。许仙懦弱甚于阴暗,白娘子又太圆满,只有青蛇更像一个真实的人。她对白蛇始终忠诚,为她舍男身、斗金山,爱到连男女尊卑都顾不上,那么傻却还那么狂。话没说完,他却红了眼眶。

我听得也激动,这激动里一半是同情理解,另一半却不足道。我不想他难堪,假装轻巧地接话道,你说的这三个情种,倒让我想起另外三个人。这三人是兄弟,老二过于深沉有鬼气,老三太圆满是天神,只有老大……

我话没说完,他接口道,只有老大德米特里飞扬跋扈面恶心善,更像一个真实的人。

我点头笑,他也笑了。我们又原路走回酒店,他迎着风唱了一路的歌。

活动结束那晚,组委会宴请评委嘉宾,我们过去打了个照面。李秘书把评委联系单发给了每个人,让大家以后多联系。我看了一眼联系单,从个人电话到地址居然一应俱全。高老师直呼可怕,拉我离开了现场。

回到房间,高老师说,以后要想蹭饭,我就二话不说直接上门!我说随便来。没过一会儿,他又改口道,既然明天要走,不如今晚和我再喝最后一顿。他掏出电话来,叫了七八酒舍的外卖,邀我在房间对饮。这一顿,酒多话少。没过一会儿,我们的脸都红了。他站起身来,刚唱了一句叶倩文的《珍重》,听见有人敲门。我起身应门,刚一打开看到个十六七岁的男孩。他怯着一张脸,讪讪的笑,又高兴地说太好了你们都在。

我想起他是之前参加阅读评选的高中生,点头一笑,把他让进了门。他进门问高老师是否记得他。高老师看了看他说,你是那天读《断章》的那个吧!男孩点头一笑,报上了自己姓名,又匆匆从背包里掏出纸笔让高老师给他开个书单。“我想读真正的好书”他说。高老师说,书单好开,你先把这口酒喝了!男孩接过酒杯,仰头一倒,杯子就见了底。高老师大笑接过纸笔放到案上,提笔写了十来本书,递到男孩手里。男孩拿着书单,向我们躬身道谢,走了出去。我说,看来识货的不少!他一下兴致高昂,上前一把抱起我,原地转了一圈说,程老师,再喝两斤吧!

我笑着摆手说,喝不了了,你放了我,我也给你唱一首,也算报答你这一周做东作陪。他放我下来,听我唱《红河谷》。

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,

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,

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,

照耀在我们的心上。

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,

请别离别离的这样匆忙。

高老师敲着筷子打着拍子叫了声好,也跟我一起唱起来,唱完他却没了话,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。接着他起身说要去楼下买烟,我说陪你走走。他却把手一挥说,你明天一早的飞机,早点睡。酒兴未散,我哪里睡得着呢?他下了楼,我便站到窗前看了看天空,那盏月亮一点不亮,倒蓝盈盈的。不知多会儿,我靠在床头和衣睡着了,朦胧中却听到了哗哗的水声,好像有人喊我的名字。我睁开眼睛,耳朵也跟着醒过来,确实是高老师在喊我。

怎么?我回应道。

酒店的洗发水没了!借你的用用?

我从整理好的包裹里又把洗发水翻出来,走到浴室前敲了敲,然后进了门。他没拉浴帘,赤身站在花洒喷出的水雾里冲我笑,那双大眼睛又深又亮,看得我胸口发紧。我把洗发水低过去,转身出来,脸部轮廓的边缘连着脖颈上面竟然有了一层细汗。他洗完包了一层浴袍走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问我道,你看月亮像什么?

我想起了韩米,韩米也喜欢这么问我。见我不答,他说,月亮像一个孤独的水手,今晚的尤其像。它就这样漫天飘着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靠岸。这岸可能有,当然也可能没有。我不知道说什么,就没有开口。夜里胸口发沉,我喘着气醒来,发现他一只手正抱在我胸前。心脏跳得厉害,我艰难地呼着气,好像听到了极为低沉的呜咽。他在梦里见到了什么?又或许,他没哭,这都是我半梦半醒时的臆想。第二天早上,我们恢复如常,握手告别。

离开时,箱子有点沉,心也有点。可刚下了飞机,我就雀跃起来。空气很清新像下过雨,心呢?被韩米填满了,也很轻盈。一想到她的温柔怀抱,我就成了一只识途的倦鸟。到家把门一推,居然一片漆黑。她的电话也不通,关了机。正着急,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到没到家。我说刚到,她让我赶紧上医院去看韩米。这时,我才知道上午下大雨,她骑车下一个陡坡摔伤了头和腿,虽没大碍,医生还是建议留院观察两天。

等我赶到病房,看她坐在病床上和我父母有说有笑,手里正剥着桔子。爸妈说上午已经拍了片子,都是外伤,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。我放了心。他们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离开了。我看她头上包一层腿上包一层,眼眶红了。她就笑我林黛玉托身。我说我还等着你杀鱼煮蟹给我接风呢,结果你倒打白条包白布演上白骨精了。话音未落,隔壁床的女人倒笑了。她说,你们这小两口浓情蜜意的。白天你没来,老人们都嚷着要通知你,你媳妇拦了二十四回,说怕你急。瞧瞧我这儿,想喝口水还叫不醒人呢。我垂眼一望,一个男人正趴在隔壁床头打呼噜呢。韩米朝我一努嘴,我起身给女人倒了杯水。女人谢着接过了。

韩米说,我爸把家里的轮椅都给拖来了。快推我出去走走,这都躺了一天了。

我便推她出了病房。没走多远,她就回头跟我说医院可有意思了。我就低头问她怎么有意思。她就说打绷带的时候在急诊室,看到一个护士拿着针管要给一个小孩扎针,结果针还没下去,孩子就哭了。孩子刚一哭,小护士就拿着针管在手里乱晃说这针我也不会打了。老护士挑着双眉说,你当在卫校呢!说完就拿过那针,扎到孩子屁股上。孩子哭得更凶了。小护士也跟着哭了,非说那孩子长得像她舅姥姥,说扎她就像扎亲戚。结果老护士气得不行,说就是你舅姥爷来住院,我也敢扎他一屁股。旁边一群人都笑弯了腰。

我说比起打针,吃药更受罪。打针疼一疼,药一入口就连了苦胆,连心肝肺都像发了霉。

韩米说,打针吃药在这儿都是家常便饭。有趣的是,有人患病越重,心思反而越轻。早上去拍片子经过肿瘤区,两个女人打着吊瓶光着头,坐在走廊上聊天。你猜他们聊什么?见我摇头,她笑着说,她们在聊怎么在家做味精。我扶她从轮椅上站起来,她靠在我肩头说,在这么一大栋白房子里,能听人发牢骚,却不能听人讲故事。牢骚是辣的,故事却是苦的。越温柔越苦,一听就要掉泪。

我给她擦泪,她说我终于知道我爸为什么不讲从前了,他怕苦着自己,也怕苦着我。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接着,不知哪里传来幽幽一片笛声。我计上心来,搂着她说,嘴苦心苦,要不来点甜的?她看了看我,又白我一眼,笑了。

我推着韩米上了顶楼。月亮在上,笛声在下。我们在中间接吻,四片唇就像第一次遇见一般,彼此琢磨,纠缠了很久。韩米靠在我怀里,我把她鬓角的白纱布揭开些,看到了那个殷红的创口,大约一厘米,已经结了痂。我说等这痂一落啊,就跟以前一个样,别担心。韩米说我担心什么,反正都是你看,我头顶一片红云那是吉星高照呢!

第二天周一,我向学校请了两天假。我妈早上去医院照看韩米,我回家买了点韩米爱吃的菜,又炖了鱼汤。拿到医院,她一看汤头白白的菜色绿绿的,就夸我长进。我说人家帮厨一两年就出了师,我看了那么些年,拿手菜都一长溜了。我妈一听乐了,说回头你也不用烧那么多,三五道就够咱家团圆了!韩米笑着说,妈你还真信?有一回我让他隔水蒸个蛋,他搅了蛋连水都不掺就放进了蒸锅。我说鱼汤那么鲜还堵不上你的嘴啊。我妈也笑了,说小时候有回逛街走路上。一个算命的见了我就说这孩子山根又高内眼角又匀净,以后准能讨个好老婆!这不讨着了!我看他现在是离得了老娘离不开仙妻咯!

韩米看我妈酸酸的,赶忙一扭身子朝她胳膊肘里一歪说,我也离不了老娘,我要跟着老娘过!我妈说,那汉汉还不要饿死。韩米说,汉汉买个鱼缸养一堆鲫鱼鲤鱼,想喝鱼汤喝鱼汤想吃鱼蛋吃鱼蛋,潇洒着呢!我们都笑了。

等我妈走了,韩米咂咂嘴说,怎么有点馋酒呢?给我弄点来?我说你瘸着一条腿呢!她说腿瘸嘴不瘸啊。我犟她不过,给她买了一小瓶来。还没到晚上九点,她就睡熟了,脸上一片红。我凑上去亲了一口,转身却看到岳父站那儿呢,我也红了一脸。

我给岳父倒了一杯水。他接过水说,看你们把日子过得这么红扑扑的,我也就放了心,对得起她妈了。我说爸你尽管宽心,我们过得好着呢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他点点头,喝了口水问,汉汉,你知道韩米是怎么摔伤了腿?

我说,我妈告诉我昨天下大雨,她出门摔倒了啊。

岳父说,她有个朋友是空姐,昨天出门是要去空姐家借一套制服,说等你晚上回来,她穿一身空姐服迎你。

我叹口气说,她没跟我说,尽瞎折腾。

岳父看了一眼韩米又说,我问她她才跟我说了,她也没告诉你爸妈。她是想过好日子,可这日子有一门最大的难处你知道是什么?我摇了摇头。

他说,小时候韩米经常问我她妈为什么走。我就跟她说,人这一辈子就是推着石头上山,跟那个希腊神西绪弗斯是一样的。今天推完了明天再推,今年推完了明年接着来。有些人推着推着就烦了,步子一停那大石头朝下一滚,人就跟着没了。韩米就说推石头的时候,不能干点别的?我就问她,你爱干点什么?她就说在石头上画画晒太阳啊。我说好,咱爷俩一起晒。岳父把水杯放到一边接着说,日子最难不过重复。她现在变着法儿地跟着你过,是不想那石头滚下来砸了她又伤了你。这天下做夫妻的男女是最讲缘分的,一开始是陌生人,可到了了,就要你搀我我搀你。如果不这样,人就好像失了魂落了套,怎么行事都不顶用了。

我看岳父说得伤心,便握了他的手,嘴里重复着,放心放心。

隔天我们全家接韩米出院,我给我妈打下手煮了一顿火锅,我爸和岳父碰了几杯。碰完了我爸才把酒杯举到灯下说,这杯子怎么是个三角形?韩米低头偷笑。岳父点着筷子说,亲家,这娘家、婆家、儿女家三家一凑成一家,三角酒杯是让我们一家团圆啊!我爸笑着说,这么个好彩头,可要一起干一杯!我们便一起举杯喝了一回。

他们走后,我扶着韩米走到阳台上。月明星稀,月亮的颜色有点蓝。我突然想起在成都的最后一晚,那晚的月亮也是蓝盈盈的。那张熟悉的脸也跟着云彩飘到了月亮里,我一时间看迷了。韩米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说嫦娥和你聊上天了?你可不能奔月去,你要留在人间陪我呢!我笑着说你看月亮像什么?她摇头,说这蓝盈盈的倒像鸢尾花,又问,你知道鸢尾代表什么?我摇头。她说,鸢尾代表想念。她问我是想玉兔还是想嫦娥?其实我没想,但眼前还是漂着那张脸,孤独的水手的脸。

那盏蓝月亮像是一个预兆。回家一个月后,我收到了高老师的短信。他说川剧团来重庆演《白蛇传》,为期两周,邀我去看。我握着手机,心却跳了起来,走在校园小路上,居然情不自禁地笑。我盘算的第一件事,是该怎么和韩米说。我不承认这喜悦里有私情,就算有,也都是志同道合的衍生物。我们都喜欢读书,都喜欢笑,都热爱诗歌。但为什么是“我们”?明明是我和他。

挨到了周三晚上,韩米和同事聚餐回来,我正坐床头看书。她进房换衣裳时,我眼睛落在书页上问她,这周末有个诗友小聚,你说我该不该去?

她头也不回,去啊!怎么不去?你不就喜欢写两首打油诗嘛,这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还要放过去啊!我说,有点远。她这才转过身来问我,多远?我说在重庆。她说火锅没吃够啊!回来带两斤底料,我接着给你做!

离出发时刻越近,胸口那团火越炽热。周五中午从食堂打饭出来,迎面看到一个男生蓬头垢面从眼前过,他念诗的样子就从眼前浮现出来。可一想到明天就能看到他,我又觉得虚幻起来。对于韩米,我从没有过这种印象。她自始至终都十分清晰,肉体和味道都有据可循。这么说来,我和他之间应该是清白的。我默默下了一道诊断。

周六早上,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家。我想我的激动太强烈,而对它的抑制又太明显。因此这股对冲的力量表现到眼睛里,一定是凶狠而虚弱的。我不想让韩米发现。周五晚上我抱着她的时候,第一次避开了她的眼睛。实际上,我也同样想避开自己的眼睛。如果不用避开,我就会大方承认他对我的意义。可是,就连出发的消息我都没有跟他说。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懦弱可怜。

在候机大厅,我看到了一个女人。她穿一身红色套装,双鬓的发丝一根不落地朝后绾成一个高髻,鼻翼两侧向下延伸出两道细长的皱纹,像一道括弧包裹住平静的唇角,有一种奇异的美丽。航班延误了两个多小时,在等待的全部时间里,她笔直地坐在靠背椅上,面朝同一个方向,在熙熙攘攘的嘈杂世界里像一尊安静的蜡像。

终于开放登机,上去找到位置,我发现女人坐我隔壁。她迎着窗,已经戴起了一副黑色墨镜。等飞机跃出层云,高空的艳阳直射机翼打出一圈光斑,我转过头去看那些光,发现她在流泪。我翻开随身背包,找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递过去。她回过头来,我看到她镜片后模糊的眼睛在看我。这时,飞机颠簸起来。她没有接纸巾,却紧紧拉住了我的手。她在颤抖在用力,我感到了那力量背后的激动、愤怒以及柔弱。我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,她一下子抽开了手,不再看我,把眼睛挪向了窗外。

直到飞机落地,我们一直沉默,她也没再流泪。那张沉默的侧脸却在我的脑海里盘桓不去,让我感到酸涩莫名。取了行李,我走出机场大厅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迎面一阵风过,我打了个寒噤。我决心不再赴约,翻出手机通讯录来盯了很久,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。打车随便指了一个景点,师傅说那儿人多车多肯定不好走。我说,越多越好。我背着包,在江边找到一家酒店,蒙头睡过去。一觉醒来把窗户推开,窗外已经是灯火阑珊夜了。

我披了件外套下楼,没有去江边。过了十字路口,我走到了喧闹的人群里,巨大的万圣节南瓜摆放在街道中央。男男女女站在恐怖的南瓜脸前留影,他们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,那些油彩是獠牙与长舌还有骷髅的形状。我接着往前走,花花绿绿的人脸越来越密集。恐怖的节日开始变得谐趣。一群人手拉着手从一片灯火里走来紧接着又退到另一片阴影当中。我迈开步子追进阴影中,前面的人群里好像有人朝我回过头来。他好像在笑,我听到了声音。推开迷蒙灰黄的木门,我看到人们举着啤酒在欢呼。我看到了更多华丽的油彩。它们在手上、脸上,裸露的肩背上,也在我的眼里。门边一条绿色的长椅上,放了一个银色机器,限时供应免费啤酒。一个女人垂着头发弯下腰去,拿手接啤酒。她接了一把喝掉又接一把。然后,她跪下身子将脸贴上去。墨绿色的裙角在她身上移了位,露出一段脚脖来,白生生的,她连鞋也没穿。小丑侍应生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酒。我一饮而尽,我看他血红的嘴巴歪斜了一下转身走掉了。

女人这时站了起来,朝我笑了一笑,或许她只是笑嘴里的啤酒怎么有股甜味。很快,人影和人影,喧哗和喧哗又重叠在了一起。有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拥吻。在宽边帽和长发的掩护下,人群丧失了性别,扭结成了巨大的蚯蚓。这时候,女人向我走来。我靠在吧台边,眼角下方升腾起浅薄的温热。

她撩起额前的长发说,第一次来?我点头,看见她的脸已经红了。这些红晕凸显了她脸上的棱角,衬得她两颊饱满下巴瘦削,连沙哑的声音也显得肥瘦不均。

她说,对了嘛,迟早要来。她把手搭在我肩上,这时我才感到这双手是如此的宽大有力。我抬头看昏暗里躁动游弋的人脸,像一张张危险的画皮,恐怖而美丽。她撅着嘴唇,问我,你是男的吗?话音未落,一只手已经滑到我的下体,然后她笑了。我把她掀开,转身向外走。她在身后扯着沙哑的嗓子喊,轮到你,你猜我是男是女?人们停止了接吻和私语,我转身看见她那双在旋转灯影里的粗大脚掌,其中一只从地面上缓缓踮起又靠到另一只的脚踝上。我低头跑出去,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。

我喘着气回到了五颜六色的街头,三三两两的人群从我眼前经过,他们脸上遍布着欢乐和希望。我坐到路边的长椅里,把脸埋进了双手。等我坐直了腰背,想起身回酒店时,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,那个或许穿了件裙子的男人。她手里拿了一杯酒,朝我走过来。她走近了,看我正在看她,她笑着说,你还没猜?怎么就走了?我说,我猜你是个女人。她哈哈大笑,喝完了杯子里的酒,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。她说她当然是一个女人,从她七岁开始偷穿她妈裙子穿时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女人。她捧住她的胸说,你看!然后开始哈哈大笑。我说你喝多了,然后站起来朝酒店走。酒杯碎在了地面上,我没有回头。重新回到江边时,我哭了,我不知道自己哭的是谁。

那一整夜我都没有合眼,我把电视大声开着,自己靠在窗前看嘉陵江。江水黑黢黢的,两岸的灯火却很璀璨。一直到江水泛了白,太阳从薄雾里重新升起,我才有了困意。等我睡醒已经是黄昏了,头疼得非常剧烈。打开手机,我看到韩米的短信。她给我发了一段语音说她有了。我始料未及,心里五味杂陈,赶紧给她回了一条说我马上回家。

到家已经是午夜,韩米要给我热饺子。我一把拉住她,紧紧抱住。她察觉到了异样,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,她说,怎么了?我说高兴,有孩子了我高兴。她的手摩挲在我背上,又在我肩头轻轻拍着,一下两下。

日子好像又恢复如常,我换掉了老号码,换掉了旧发型,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情绪。我带的班级又升入高三,我也彻底忙起来。有天晚上,韩米在床头给肚子里的小人讲故事,正念到白蛇报恩,我却睡着了。后来,她把我拍醒说,自从你聚会回来,魂就像丢了一半,泪却多了两倍,淌也淌不完。有天晚上,我肚子难受,推你也不醒。一开灯,就看你流泪呢。现在怎么又哭了?我说我做了个好梦。梦里走在一条小路上喝酒,天空两岸分别升起一个月亮,它们越靠越近,然后合在一块变成了太阳。太阳越来越红越来越亮,我就流泪了。

韩米已经睡着了,我给她掖了掖被角,自己悄悄下了床。突然很想喝酒,但我不想一个人喝。人一旦有了不能吐露的心事,就会被自己熟悉的世界除名。如此,不如去另外一个世界。慢慢走出楼洞时,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地方。

打车到了桂田街,我找到了那条不知名的巷子,看到了那些另一个世界的酒吧。我选了一间“路边耶稣”。在这里,男人只爱男人,只有我一个,是曾经的犹大。酒吧里的音乐很大很吵,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唱《九月》,没人听得见。唱着唱着,泪水便流了下来。出酒吧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,我晃晃悠悠重新回到小路上。远远看到巷口的橱窗边立了一个人,那人在路灯下发着光。我不敢朝前走,愣着立在原地。那个发光的人却朝我走过来,她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,却依然走得轻巧、恬淡。她走到我跟前,看我一脸泪痕却什么也没问,只拉过我的手说了一句,回家。路过巷口的时候,她停下步子看橱窗。我也跟着看过去,里面的蘑菇灯灭了,路灯却把背景画照得透亮。画幅两端各有一只月亮正在升起,正中两片交织的红唇像一个圆形的太阳,和我梦里的一样。

那枚血太阳,悄悄地预言了我和韩米的命运。没过多久,我们的生活便发生了难以预料的灾难。

韩米难产死了,又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对孤独的父女。女儿很乖,我叫她小玉米。

小玉米五岁的时候,全家给她庆生。我切蛋糕的时候,她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。全家人急坏了,满屋子找。最后她姥爷在大衣橱里把她找到了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问姥爷,盒子怎么打不开啊?

那是一只花梨木盒,盒子表面镶嵌着五颜六色、大大小小的三角色块。盒子上了密码锁,是韩米留下的。我几乎试遍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密码,都无济于事。岳父把盒子拿到手里看了看,又看了我一眼。然后他伸手按下一串数字,锁扣“啪嗒”一下开了,他把盒子递给我抱着小玉米走开了。我手里拿着盒子,好像能听到韩米在问我,“汉汉,猜不猜得出来?”。我心跳得又快又难受,我没有勇气打开,于是把盒子重新放回了房里。

吃完蛋糕,三个老人都回了家,我哄小玉米睡觉。小玉米指着窗外说,爸爸你看月亮像什么?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金黄圆润。我说,它像一粒大玉米。小玉米就笑,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。我回到房间,把台灯点亮。盒子在灯下像染了一层油彩,这是韩米给我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。我把盒子打开来,里面有张字条,还有一盒川剧版《白蛇传》的影碟。

字条上有一行字,是韩米的字迹:昨夜晚风来过。我心一紧,知道那是他,高晚风。

本文选自 放鱼 的作品《昨夜晚风来过》,受篇幅限制略作删减,点击https://read.douban.com/reader/essay/50689343/ 可阅读全文。


婚姻的前提是:越是门当户对,婚姻的质量越差,越差的婚姻质量,男人女人最易出轨,各自在外都有情人,都有精神伴侣,在家名为夫妻,在外和情人在一起,方有夫妻味。爱情只有门不当,户不对,在不对称的条件下,而产生的夫妻,才是最幸福,最甜蜜,最牢固的夫妻关系,这是因为,其中一方,始终认为,对方是唯一的最爱,爱的真心,爱的动人,爱的摧人泪下!为什么会爱的如此让人动容,又如此痴迷刻骨?!这是因为,一个没人瞧得起,穷的只剩下一张漂亮的脸,和一对柔情而有神的大大的眼睛的女人,却遇上了好学上进有才气,并且事业有成的好男人。她,心诚感激,因而总是仰视他,仰慕他,她对他,无论是怎样都会心满意足的,去守护他,帮他理财,忠实的看护好他的财产与业绩,以此来报答这不对称的结合。


爱情本身就不结实,建立在爱情上的婚姻反而是短暂的。

应该把婚姻建立在物质基础和高尚的人品之上,一切顺利才产生爱情。


爱情是婚姻的基础,没有恋爱的婚姻也会过得很好!从恋爱走向婚姻,生活中有了更多的甜蜜和浪漫,也更加了解了对方,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,给以后你婚姻更加了情趣,也更加懂得珍惜!

其实,也有很多的人结婚都没有经历过爱情,古代的人结婚连人都没有见过就不用说了!在现在的社会,尤其是农村,男孩和女孩在媒婆的引见下,几天就确定了婚姻的关系,他们并没有经历过爱情,婚后大多数人都过得很幸福!

爱情是婚姻的基础,但婚姻的生活,有更多的不容易,更加需要两个人相互信任,相互理解,共同分担!这与恋爱是两码事,没有了很多的浪漫和甜蜜,更多的是两个人怎么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庭!经历过爱情结婚也罢,没经历过爱情结婚也罢。懂得经营,懂得珍惜自己的婚姻才能过得更幸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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